建筑教授(下)

建筑教授(下)

建筑设计的教授应该具有什么样的素质、什幺样的能力?这是当今我国建筑教育中存在的突出问题。由于体制原因,当今我国建筑设计的教授们,大多是大学毕业后继续读书的那一类人,他们读完硕士、读博士;一直待在学校里,与社会和工程实际接触很少。通过这样的路径走过来的人,真的能教设计吗?

我曾经问过在德国学习建筑专业的学生,他告诉我:在德国,建筑设计的教授资格的取得,必须主持过有影响的建筑工程。他说他的教授就是某工程的设计者。据我了解,这种制度不仅在德国,在欧洲的许多国家都是如此。请问,中国的建筑设计教授中,有多少比例的人真正有能力主持工程?(请剔除挂名者!) 20世纪50年代,我国建筑教育大发展,当时的八大建筑院系的负责人大多是解放前曾经有过“执业”经历的建筑师,都实实在在地做过工程,滚过工地。例如:南京工学院的杨廷宝、同济大学的冯纪中、天津大学的徐中、华南理工大学的夏昌世、哈尔滨建工学院的哈雄文等。清华大学梁思成虽以学者知名,但他曾与陈植、童篙合作成立过建筑设计事务所,梁先生设计过不少建筑工程,他对建筑设计的规律十分熟悉(他的文章《建筑师是怎样工作的?》原载《人民日报》1962年4月29日)。那个时代,教育方针是:“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,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。”所以青年教师们都深入工程,建筑设计的老师都十分重视实践的环节。我们读书时,系里就安排“认识实习”、“瓦工实习”、“工长实习”、“设计院实习”等多样的实践类课程。“真刀真枪地干”成了当时年轻教师的心愿,也是那一代建筑设计教师成长的途径。那时,教师十分重视工程实践,都亲自动手绘制施工图,并下工地向工程师和工人师傅学习,去解决具体的披术问题,以便在工程中成长。1950年,清华扩建校园,那时的青年教师和刚毕业的建筑系学生都投入了建校的工作,甚至担任施工人员。 改革开放之后,有实践经验的老一代建筑学者、教师都逐步退出教学的第一线;“文化大革命”造成了建筑设计教师队伍的断层,社会上的有实际工程经验的建筑师再也无法进入教育界,造成了建筑教育生态的畸形。“不会真刀真枪的设计,却在教设计,”已成了建筑教育的一种奇观。 我们不妨来看看香港和台湾的办法。在香港和台湾,建筑院校中有关建筑设计课师资的来源,靠的是学院向社会业界的招聘。被招聘者必须有相应的学历(如果工程做得好,有的院校甚至可以敖松对学历的要求),有丰富的工程经验,有一定的业内知名度。没有实战经验者是不能教授建筑设计课程的。由于开业建筑师收入一般比教授高,为了吸引高质量的建筑师来教书,香港与台湾一般采用高薪的办法,而在合同期间,这些建筑师是不能执业的。对于这些建筑师来说,学校给的报酬与开业的收入相比,虽可能会有所减少,但建筑师一旦被校方聘用,其社会地位就会提高;学校的工作没有开业那么紧张,相对自由些,可以多读点书,多做点学问,为将来再开业积累资本。许多建筑师都乐而为之。这种学校与工程界之间的互动,不仅提高了建筑设计的教学质量,同时也提高了开业建筑师的学术水平。 近年来,我见过许多建筑设计教授所做的建筑方案。不少方案不是功能问题解决得不好,就是技术方案不可行,或者投资控制不当。其中不少被教授们称作的所谓“方案”,其实根本不能算作是“方案”,仅仅可以看作是初步的“想法”,设计深度远远不足。设计院为了挣钱,在实施这些方案(想法)时,也不管三七二十一,只要能对付出图,就对付出。如何使方寨合理、完善、优化和经济是无人愿意去操心的。而且一些教授鄙视工程技术,从不愿意听取工程技术人员的建议。 不久之前,我又遇见了一位教授设计的方案。一个幼儿园,一层楼的小房亭(局部3层),因为深化设计时出现了技术问题,设计院居然做不下去了。结构专业脑袋发胀,因为到处要突破规范。如果突破规范.就要进行“超限审查”,审查能否通过,还是一个未知数,而且一个小房子要“超限审查”,这不成了设计院的笑话!为此,结构专业负责人赶快与“施工图审查单位”联系,得到的答复意见模棱两乱设计做不下去了,大家怕返工,于是他们找到了我,希望我能帮个忙。 凡结构出现类似问题,首先检查建筑方案,这已经成了我的经验。果不其然,只要将建筑方案稍加调整即可。调整后的方案不仅结构合理,还可以使原来的许多不能开窗的房间可以自然采光,一举两得。修改极其简单:只要将原来堆在建筑外墙侧面的土坡,稍加退让,止出一个小院子即可。建筑造型依然如旧,小院子还增加了空间的趣味。 第二天,我遇见了那位教授的博士生。我问他:“修改的意见可以接受吗?”他不置可否。我问他:“你们为什么要把可以开窗的墙面用土坡堵死?留个院子采光不好吗?这样做,结构也就合理了。”对我的建议,他似乎仍有保留。因为他认为:从天上往下看,小院是矩形的, 他不喜欢长方形的院子,希望院子是正方形。但他不知道,院子变成正方形之后,结构问题又出来了,而且又有房间不能开窗子了。 听了他的想法后,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了。这就是教授们培养出来的“博士”,漠视功能,对技术无知。在万般无奈之下,我只能对他说:“我曾经多次对清华建筑系的同学们说过:‘你们高中毕业到大学来学建筑,那时候你们还知道,建筑就是人住的房子。不要学了几年,建筑是什么反倒不懂了。’”我建议他回家问问他的母亲:他母亲是否同意把家里的窗子用土堆堵死? 我再次反复思考:现在的某些建筑教授,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!为什么你不能用有限的资金,还是你没有本事,因地制宜地为孩子们去建造一所实惠的、价康物美的学校?这所学校能给孩子们提供他们需要的最基本的学习条件,给他们安全、卫生、阳光和舒适的环境。对于山区那些无书可读的孩子们来说,有几间窗明几净的、充满阳光的、温暖的、宽敞的、宁静的教室比什么都更为重要。因为他们穷,所以他们宁愿要合理的平面布局、结结实实的结构、绝不会漏雨的屋面和能保温不透风的墙体与门窗,而不要那些所谓的“漂亮”。更不可能为了“漂亮”而花去那些可以用来解决实际问题的投资。因为那些华而不实的一切,对他们来说,都是奢侈品。他们不需要奢侈,他上学的基本条件!我是这位教授,见了这样的后果,还哪有心思去报什么奖? 我内心受到自责,将会使我无地自容。 由于缺乏实践的经验和最基本的工程知识,这类教授的想法常常是幼稚的、异想天开的,他们的设计往往是纸上谈兵。一片8米高的青砖砌筑的花格围墙,墙的厚度只有12厘米,这样的“花格墙”只能存在于电脑屏幕上,他们陶醉在自我欣赏之中。那种自负的、不容别人质疑的作风使他们只能孤芳自赏。当有人告诉他“墙做这么薄,要垮掉的”,他要别人替她想办法,他们认为“如何建造”不是建筑师的事。他们大概认为自己是“艺术家”,只管“构思”,如何实施与己无关。但是要知道,如果画家拿不起画笔,雕塑家(石雕)不会拿斧头和凿子,歌唱家不会用嗓子,建筑师不会使用建筑材料,不懂待材料的性能及其表现,还称得上艺术家吗?当有人带着冷嘲热讽的口吻告诉我这件事时,我只能默默听着,无法为这位教授辩白。 这就是我听见到的某些建筑设计的教授,这样的教授会教出什么样的学生?我不敢想象。大约我真的老了。人们常说:“人老了,才会喜欢回忆过去”,所以近年来,我脑海里常常会浮现梁思成、杨廷宝他们那一步的建筑教授的身影,会怀念他们有关建筑设计的言论和建筑设计作品。(本文有删节)